康熙二年六月中，天氣已經炎熱到了一年之中最極致的時候。一只無精打采的信鴿頂著烈日，慢悠悠地飛抵京城，落在了鰲拜府附近的一個胡同裏。

小半個時辰後，一張便箋被送進了鰲拜府，交到了趙彥濱的手上。

“大事已成，黃庭上下諸人功力俱失。然武林群豪不日抵衡，望師尊早做決斷！”趙彥濱閱畢，將信箋投入水杯之中，片刻之間，字跡已然模糊難辨。趙彥濱冷笑一聲：“這老道姑搞什麽玄虛，方阿牛娶妻時小打小鬧，納個妾倒要大張旗鼓，不過也好，正好借此機會把那些滿口天理正道的蠢材們一網打盡！”

他看了看天上已經偏西的日頭，輕嘆一聲：“是改天換日的時候了！”

……

衡山集賢峰，武林群豪業已陸續抵達。少林寺來的是永玉大師的同門師弟永真，武當派更是由掌門聞天風親來道賀，這兩大派都有重量級人物到場，其他各門各派更是不敢怠慢，黃庭觀一時間人滿為患，有很多人甚至不得不到峰下的南岳鎮投宿。

在這一眾武林人士中，真心前來為方韜賀喜的並不算多，大部分人都是為了兩年前轟動江湖的那幾起滅門慘案而來的——清玄師太在請帖上寫得明明白白，要在方韜婚禮之上將那滅門慘案的真兇揪出來，因此，如易棣、姬步躬、盧一仲、柯樊等輩，更是早早便來到集賢峰，望眼欲穿地盼著婚禮盡快舉行。

而婚禮的兩位主角，此刻的心境卻大為不同。

方韜的內心，有著對史念翎的愧疚，有著對春燕母子的憐惜和疼愛，更有因為即將到來的那場決定武林命運的激戰而產生的緊張和熊熊戰意；而可憐的春燕，當她試穿那身象征著新娘的鳳冠霞帔之時，頓時哭了起來。

高瀠已被體內沈積的毒素折磨得形容憔悴，身體虛弱，卻還得強打精神，安慰著春燕：“怎麽了，怎麽哭得這麽傷心？”

春燕抽噎著：“上一次我穿得這麽紅，阿牛他就不要我！這一次他還會不要我的！”

高瀠哭笑不得：“傻妹妹，上一次他是被逼的，這一次他是自願的，怎麽會不要你？把心放在肚子裏，開開心心地嫁出去！”

春燕止住了淚水，小臉卻還苦著，高瀠無奈地抱住她，慢慢地揉著她的腦袋，哼唱著柔美的歌謠，骨髓肌理之中的疼痛愈發強烈，高瀠依舊帶著陽光般的微笑，一點點地融化著春燕心中的恐懼。

就在這時，黃庭觀的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仿佛是某一間屋子塌了似的。

春燕揚起頭，臉上淚痕未幹，已浮出深深的驚恐：“瀠姐姐，怎麽了！”

高瀠心中陡然產生了一股強烈的不安感覺，她摸摸春燕的腦袋：“呆在屋裏，不要出來！”說罷，她便起身沖到門外，放眼望去，只見黃庭觀眾人已是亂成了一鍋粥，一大群人都朝著一個方向跑，而他們的目標，都是黃庭觀裏最幽靜的那間房子——那是清玄師太的住所！

難道是清玄師太出事了！高瀠緊鎖眉頭，急忙跟了上去。

當清玄師太的房子終於出現在自己的眼簾中時，高瀠不禁呆住了！

煙塵彌漫之中，房子的門窗已經全部損毀，有一面外墻甚至已經有些松散，凸出來好幾塊青磚，清玄師太到底如何了，竟是完全無法看清！只有方韜急切的呼聲從煙塵中傳來：“太師父！太師父！您醒醒！”

那房子看上去搖搖欲墜，木質的椽梁不時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響，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斷掉，方韜的吼聲傳來：“快進來兩個人，幫我把太師父擡出去！”靈空跟史念翎同時躍出人群，迅速撲入塵霧之中，很快便跟方韜一起將清玄師太擡了出來。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那松散的屋墻終於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轟然倒塌下來！

方韜顧不得滿身灰土，指揮著靈空和史念翎將清玄師太搬到一處平地上，小心翼翼地放下，伸指在清玄頸中按了一按，感到脈動尚穩，急叫道：“快，快請蔡先生來！”

……

“清玄師太心口上中了一掌，經脈本已大受損傷，她又拼力還了那偷襲之人一掌，以致傷上加傷，氣血逆行，非旬日能醒，不過幸好她還可以吞咽，已無性命之虞。現下我已配好方子，外敷內服，連用七日，再靜養月餘，可保師太平覆，只是她需臥床靜養，且不能再動真氣！”蔡忠良從裏間出來，已經滿頭大汗，臉色虛浮，他喘了幾口粗氣，對候在門外的黃庭觀眾人說道。

方韜道：“蔡先生，你可能從太師父的掌傷之上看出是何人偷襲？”

在裏間給蔡忠良打下手的高瀠也走了出來，她不顧自己身體虛弱，先扶住蔡忠良，道：“清玄師太所中掌傷，算不得太過嚴重，偷襲者的功力只可算江湖一流之末，他既然能如此輕松地對清玄師太出手，必然還是清玄師太的熟人。這幾日群雄畢至，集賢峰下龍蛇混雜，這樣的人少說也有數十之多，趙彥濱的大軍不日便要到達，我們沒有時間再去調查了！”

方韜道：“高莊主，你當年也是趙彥濱的手下，可知他在江湖各大門派中所安插的內奸是什麽人麽？”

高瀠道：“他行事隱秘，我除了‘八仙’之外，對其他人等一無所知。”

清塵回顧四周，道：“住持師姐中掌之時也還了一招，廢墟中還發現了一串血跡往山下去了，可見偷襲者也受了傷。黃庭觀所有弟子皆在此處，他們之中並無一人受傷，看來可以認定偷襲之人乃是其他門派的。如今住持師姐重傷，星航姑娘久去未歸，山下之人敵友難分。阿牛，現在只有你能與趙彥濱相抗衡，我黃庭觀的生死存亡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方韜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他望了望裏間的門，雖然看不清裏面的情形，但他卻知道史念翎、賀飏與春燕都在裏面照料著清玄師太，他閉上眼睛，努力地呼吸著，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神中的迷惘和不安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了堅毅和決絕。

“太師叔，請您封鎖太師父受傷的消息，絕不容黃庭觀之外的人知曉，再差人通知山下的各大門派，婚禮如期舉行！”

“師父，請您安排功力較弱的師兄弟們做好撤離準備，一旦戰事不利，教他們退進衡山深處，保住黃庭觀的香火不滅。”

“莫大哥，請你帶著大嫂、翎兒、春燕還有高莊主、蔡先生他們護著太師父先行離開，太師父重傷臥床，若到激戰之時再行轉移，恐怕會有不測。高莊主、蔡先生，你們的解藥，我會拼死奪取，如果你們二人因無解藥而不幸離世，那我便在黃泉路上為二位開路。”

“蘭師弟，委屈你一下，你的身高體型與春燕相當，武功又進境不少，婚禮之時你男扮女裝，替春燕一替。”

方韜一口氣地安排下去，其他人想插話也未能如願，等到方韜說完，莫鐵鑫才叫起來：“兄弟你這是什麽意思，我豈能先行離開？”

方韜道：“大哥，你的武功難以恢覆，恐怕難以在決戰中自保。兄弟絕不是把你當成累贅，只是你與大嫂歷經磨難才走到一起，好日子才剛開始，豈能就這麽斷送了？況且蔡先生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他為太師父治傷已是勉為其難，其他那幾個纖弱女流，若是沒有你守著，她們還能依靠誰？”

莫鐵鑫沈吟良久，方才嘆道：“兄弟說得在理，既如此，愚兄聽你安排便是！”

方韜又道：“大哥，這次婚禮，我還請了陳墨金陳大員外，他將會在明日到達，到時你們下山之後與他會合，取道醴陵前往江西。陳大員外為人古道熱腸，頗具俠義心腸，定然會作妥善安排！”

……

次日傍晚，一行數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衡山東麓，陳墨金的車隊早已等在了那裏。

待莫鐵鑫他們將清玄師太妥善地擡進車中放穩，陳墨金這才安心下來，對護衛莫鐵鑫他們下山來的方韜說道：“方少俠，自你離開我家之後，我一直深以為憾，生怕你體內的毒傷醫治不好，若你英年早逝，我真要抱憾終生了！如今一別數年，你不僅痊愈，更練成絕世神功，還娶到這麽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我這心才算是放到了肚子裏！”

方韜笑道：“多謝陳大員外記掛，有您這麽一位福星日思夜念的，我必然逢兇化吉。”

陳墨金見諸人都已安置妥當，便拱了拱手：“方少俠，咱們就此別過！我這善事可不是白做的，待此間事了，你得親來江西，把莫大俠他們幾個的房租出了！”

方韜朗聲大笑：“好！一言為定！”

春燕從馬車中探出頭來，依依不舍地望著方韜，淚水早已流了滿面，她何嘗不想跟據理力爭的史念翎一樣，能最終留在方韜的身邊與他並肩作戰？可她不會武功，還要照顧兩個孩子。就在這時，雲溪也探出了頭，伸出小手懵懵懂懂地拭掉春燕頰上的淚水：“二娘，別哭，我很乖的！”

方韜和史念翎的眼圈也紅了，他們為了安心備戰，狠下心來讓雲溪跟著春燕一起離開，此刻才發現骨肉分離竟是如此痛徹心扉。

車隊趁著夜色，緩緩地向東面駛去，方韜目送著車隊漸漸消失，然後握緊了身旁史念翎的手：“翎兒，這一仗，我們一定會贏的！因為雲溪，她會乖乖地等著我們把她接回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